

六张薄如蝉翼的碳原子膜,叠在一起会发生什么?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热闹得多。
美国康奈尔大学、日本国立材料科学研究所和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物质结构与动力学研究所的研究人员,在一种六层石墨烯中发现了一连串奇特的量子态。
其中既有电阻凭空消失的超导态,也有一种罕见的多铁性轨道磁体。相关论文发表于国际物理学顶级期刊《自然·物理学》。
更出人意料的是,这一切的起点,竟是一次“计划之外”的意外。
一、一次计划外的堆叠,撞出意外惊喜

石墨烯是碳原子排成蜂窝状的单层薄片,自问世以来,便被誉为“材料之王”。
单层石墨烯已足够神奇,而把多层石墨烯以特定方式叠起来,又能变出全新的性质。
2018年,科学家发现两层石墨烯扭转一个“魔角”后会出现超导,从此掀起了一场“堆叠石墨烯”的研究热潮。
近年来,一种名为菱面体堆叠的结构格外受宠。它的各层石墨烯像台阶一样依次横向错开,形成重复的阶梯图案。
在这种结构中,电子的动能被大幅压制,彼此之间的相互作用便显得格外突出,各种奇异量子现象由此层出不穷。
过去几年,科学家已在四层、五层的菱面体石墨烯中相继发现了超导、反常量子霍尔效应等现象,这一体系被视为探索强关联物理的“明星平台”。
层数每增加一层,能带结构就会随之改变,电子的“性格”也可能大不相同。六层石墨烯,正是这条探索之路上尚待开垦的一块新地。
论文资深作者、康奈尔大学的刘晓萌坦言,这一发现有些出乎意料。团队起初想研究的是扭转的菱面体石墨烯,希望制造出孤立的拓扑能带。
谁知,在一个由两片三层石墨烯叠成的器件中,各层自行“松弛”重排,竟然变成了一块完整的菱面体六层石墨烯。
初步测量很快显示,这块材料表现出此前五层石墨烯研究中从未报告过的行为。团队索性将计就计,系统绘制了它的相图。
二、电子与空穴,在拥挤舞池里共舞

所谓相图,就像一张材料的“性格地图”,标明它在不同温度、电场、载流子浓度下会呈现怎样的状态。
研究人员把六层石墨烯夹在两层六方氮化硼绝缘层之间,上下再各加一层石墨栅极,组成一个精巧的“三明治”。
这样一来,他们就能像拧旋钮一样,独立调节材料中的载流子数量和垂直电场。
随后,团队在不同温度、磁场强度和载流子浓度下,反复测量电流穿过器件的难易程度。
刘晓萌解释说,电阻消失是超导的标志,异常的霍尔响应则透露出电子轨道运动产生的磁性。
他们还测量了电阻随磁场变化的量子振荡。借助这一“指纹”,研究人员重建了费米面,辨认出材料中究竟有哪些载流子在活动。
团队特别关注一种强关联的半金属状态。在这里,带负电的电子和相当于正电荷的空穴同时存在,并且频繁相互作用。
打个比方,这就像一个拥挤的舞池,两类舞者挤在一起,你推我搡,反而跳出了意想不到的集体舞步。
三、超导与磁性,竟是同一片土壤的果实

测量结果相当丰富。研究人员在器件中识别出由相互作用驱动的绝缘态、具有超导行为的区域,以及两种不同类型的轨道磁性。
其中两种类超导态,都出现在电子与空穴共存的条件下。这意味着,两类载流子可能都参与了超导的形成。
团队的核心发现,是在这种材料中找到了新的超导态和新的多铁性轨道磁体。
与常见磁铁依靠电子自旋不同,轨道磁性来自电子绕圈运动形成的微小电流,就像无数个微型电磁线圈在同时工作。
所谓多铁性,是指材料同时具备多种“铁性”秩序,例如既有磁性,又能被电场调控。这类材料有望让人们用电压直接控制磁性。
令人玩味的是,这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状态,竟生长在同一片强关联半金属区域。研究人员认为,电子与空穴之间的相互作用很可能是关键推手。
在传统认知中,超导与磁性常被视为“冤家”,磁性往往会破坏超导。能在一块材料里同时调出两者,本身就是理解电子关联的绝佳窗口。
当然,这些量子态目前只在极低温下出现,器件制备也高度依赖在石墨中“碰运气”式地寻找特定堆叠结构,距离实际应用还很遥远。
团队正在深入研究多铁性轨道磁态的微观起源。初步迹象显示,部分载流子可能凝结成电子晶体,另一部分则保持可导电的液态。
这种晶体能否产生轨道磁性,甚至形成所谓的拓扑电子固体,目前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。
对未来的电子技术而言,只靠电场就能切换超导与磁性的材料,可能孕育出更低能耗、更易调控的量子器件。
从一次计划外的堆叠到一张全新的相图,科学研究的惊喜常常藏在计划之外。
六层碳原子,一场意外的叠放,或许正为人类理解超导打开一扇新的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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